“雨足高田白，披蓑半夜耕”。雨季，正待播种的农田里，一个躬耕身影，头戴一顶竹笠，身披一袭蓑衣。这个农人的形象，曾经是农耕时代的暗喻，隐逸淡泊的象征，被诗化，被向往。而今，这种场景已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行将永久消逝了。
南方多雨，在乡村，一件蓑衣曾经是每户农家的必备之物。田间地头劳作，顶风冒雨出行，少不了用它遮风挡雨，防冻御寒。
家家户户种几棵棕榈树早已成为浙中农村的习俗，房前屋后那些粗枝大叶的棕榈树，为蓑衣提供了所需的原材料，就像棉花给予人温暖一样，它也尽力让在风雨中劳作的农人感到干燥舒适。如今用竹丝和箬叶、棕片手工制作的斗笠、蓑衣早已被时人弃之难顾，匠人们渐渐老去，手艺亦将渐渐失传，这些古老物件，传统技艺，可能将成为书本中最后的一抹诗意。
棕榈树的普遍栽种，棕编匠人也应运而生。他们从自己师父手中学习缝制技艺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手中看似粗糙黯淡的蓑衣，是目前我国保存下来的最古老、最原始的服装，堪称衣之“活化石”。
一
早在新石器时期，就已经出现棕制品。人们用以抵御寒冷，遮挡风雨，以及狩猎等活动，《诗经》中的“何蓑何笠”句，便是表明蓑衣及箬帽的应用。武义又有种植棕榈树的独特条件，棕编也就逐渐成为民间的一种传统手工技艺。
在武义以及周边地区棕制品成为生活中的必需品，不少农户家中都有棕床板、棕箱、蓑衣、棕包、棕刷、棕绳等棕制品。新中国成立后至20世纪80年代，武义棕编以名优土特产资源享誉海内外，产品远销港澳及上海、广东、北京、山东及浙江各地区。2006年，武义棕编被列入《金华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保护项目名录》。据武义县非遗普查资料显示，全县各乡镇均有棕编匠人，并以柳城、新宅等山区乡镇为多，棕编对于民间艺人来说是一种谋生的手段。
武义棕匠以串蓑衣、棕棚（俗称“棕床板”）为主。棕匠俗称“串棕老师”，工具则有棕钯、蓑衣针、棕板针（有15—80cm）、线车、线钩等。旧俗拜师前需有拜师酒，出师后需有谢恩酒，棕编技艺传授徒弟一般需要三年，徒弟出师后师父需要送给徒弟一套棕编工具、棕包等，且棕匠的围裙禁洗，据说是怕生意被洗掉。
主家需要串棕时，一般都请棕匠上门制作，由主家供饭，一般一件蓑衣六个工夫，一块棕棚八至十二个工夫。棕匠每天开工，要师父先动手；若徒弟先动手，则被认为不懂规矩，会遭到师父的指责。在一户人家完工后，可带走一个棕丝包，即用一片好棕片包剩下的下脚料棕毛，棕匠拿回家后可打箩线、棕绳等。现在有些主家则把棕毛留下自用，另包一个红包给棕匠。
二
家住武义县新宅镇桃树坑自然村的“串棕老师”吴云财，是金华市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棕编的代表性传承人，今年已经72岁了。57年前，年仅16岁的吴云财跟随父亲提着拜师礼，特地来到离家十里外的内潘村，先后拜张章水和傅舍新为师学习传统棕编技艺。
三年后，他出师了，成为新的“串棕老师”，进入本地大庙供销社棕业社从事农村传统的串蓑衣、串棕棚、打棕索等棕编生产。那时候，找他做蓑衣的人络绎不绝，生意特别红火。1972年，时任龙泉县革委会领导李瑛（李清德，大莱人）请他去龙泉串棕板，一下子吸引了好几家县委大院的住户请他做棕编，一时声名鹊起。后来，竟被庆元县供销社请去当了棕编社的棕编技术员。
吴云财师傅手艺精，人品好，生意广，因此向他拜师学艺的人特别多。他收徒很有讲究，不仅考虑能教会徒弟技艺，还会考虑让徒弟出师后有施展手艺的一席之地。所以，他的徒弟遍布各地，各个方向都有，他说不论哪个区域，带徒弟的三年间，因为徒弟的人脉，会带来许多生意，而三年后徒弟出师独立上工了，再把这个区域的生意全部交给徒弟，徒弟也就不愁没生意了。他教徒弟耐心诚恳，循序渐进，把自己的手艺毫无保留地传授。先后收了30多个徒弟，个个都出师成才，独当一面。
吴云财师傅的棕编技艺可谓精湛，生意遍布武义、缙云、永康、松阳、龙泉、庆元等县市。他所编制的蓑衣，挺括合身，细密耐用。所编制的棕棚平整光洁，线路清晰，紧密细致，泼水不漏，且富有弹性，敲之咚咚作响，声如击鼓；还能编出各种花纹字样，如一般外圈编以锁扣，内编双喜，或“福禄寿喜”，或“团结友爱”“吉祥如意”等吉祥语句及主家姓名、制作年份等。
然而随着现代工业文明的发展和科技的进步，以及农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尼龙制品的雨伞和塑料、橡胶雨具的普遍使用，蓑衣逐渐被替代，传统手艺渐行渐远，30多个徒弟相继改行，棕编技艺传承困难，处境堪忧。
吴云财师傅是个脑子非常好使的奇人。爱动脑筋，勤动手是他的长处，他不但棕编技艺好，木工、竹编等农村常用的器具他自己都会做；连打铁也会，棕编用的铁类工具样样自己亲手打制。
在棕编行业日趋萧条的状况下，他又动起了脑筋。尝试把传统的棕编进行文创开发，把大蓑衣精编成“浓缩版”的小型蓑衣，成为工艺品挂件，令人喜爱；他制作的棕扫把精致耐用，一把顶市场上普通棕扫把的好几把；他研制可以吸水在广场水泥地面上书写的棕毛笔，既可练字，又能锻炼身体；他编制的多款棕刷小巧灵动，观赏性与实用性兼备。
2005年7月，经文化部门层层推荐，吴云财参加浙江省民族民间艺术资源普查成果展暨首届民间美术博览会现场制作表演，获得天工表演奖，时任浙江省人民政府省长吕祖善在展览表演现场看了他的棕编制作过程，与他亲切握手，给予高度评价。每一次参加非遗保护部门组织的非遗产品展览展销，他的产品总是卖得很好的。
前几年的一场疾病，加上年纪渐大，让吴云财师傅逐渐丧失了劳动能力，如今身体允许时，他还会做一些棕编小玩意送人。
三
一棵棕榈树，从剥下身上的棕片开始，便忠实地服务于整件蓑衣，面料和纽结的棕绳，都来自于它。蓑衣纯手工制作，并不华丽，一切均以实用至上，可以说，用最简练的形式完成了一件雨具的功能。而它所使用的编结技艺，其古老程度，仅次于人类历史上的石器加工。蓑衣制作可算是个体力活，光工序就有几十道。流程大致分为，挑选棕片、抽棕丝、捻棕线、合棕线、棕片定型、用棕线将定型棕片一针针编织成片，最后串合成蓑衣。
串蓑衣的棕片，以选用八到十五年树龄的棕片为佳，其质地细软且颜色棕黄发亮。缝制之前，先要把成堆的棕片整理好，选一部分抽棕丝打棕线，选一部分作“布料”让棕片成衣。打棕线用专制的铁齿棕耙将棕片的根部剿碎，拍去棕末，用手把棕丝一丝丝抽下来，变成一堆细细的棕丝，再用棕片卷成筒状，然后，一手捻棕丝，一手用竹制的线车把棕丝捻合成棕线，自然卷在线车上，卷成一个个圆鼓鼓的线球。单股的棕线并不结实，还不能用，接着，就向主人家要来一张“四尺凳”立在地上，凳子一头的两只脚与凳板头形成一个三脚架，稳稳地“站”着。
再接着，取来带转轴的特制小线钩，钉在凳板头上，取两个套在线车上的圆鼓鼓的线球，两个线头捏拢一起，绕结在线钩上，两手各持线球，左右开弓同向旋转，把双股棕线紧紧地合成一股，越拧越长，便成了结实的棕线，卷成一绞绞备用。这棕丝结成的线极其牢固，做好防潮防蛀，用上几十年都不成问题。
缝制蓑衣像制作战袍，工艺并不简单。蓑衣的结构大体可分为两款，金华武义一带的蓑衣，由领口肩袖连后背一片和前襟两片，共三片组成；温州丽水一带则由上下两部分组成，即领口肩袖为上衣，以下为下衣。依据主人的个头，确定蓑衣的长短大小，利用棕片向外伸展的形状，把棕片摆出整衣每一片的形状，然后拿一尺多长的钢针穿上棕线，进行初步固定，定位很关键。
蓑衣的缝制，上身“坎肩”最重要，也最难缝。蓑衣缝制过程，取用农家八仙桌（方桌）为工作台面，以领口为中心展开。领口是圆的，一般会用一个圆形的木头模型，先取一根短棕绳两头各打一个圈结，然后把棕片如折扇子一般叠成几叠，用针线把折叠的一头缝好，如一个同心圆，向四周辐射，针脚密密麻麻。
领口做好后，再以它为顶点，把一张张棕片以放射状铺展进行缝制。针法多用“挑”，棕线的行数越多，行距、针距越密，蓑衣越耐穿。三片式结构的蓑衣，领口肩袖编好后，直接将棕片接续延伸把后背编织成型，再编前襟两片，最后将三部分缝合成衣，成为一领完整的蓑衣。上下两部分结构的蓑衣，上下片缝缀好后，将两根棕绳分别从腋下穿过，在肩头挽结系牢，这样会更加舒适，不至于随处滑动，防止雨水倒流进衣服里。
两种结构的蓑衣各有好处，三片式结构的蓑衣，完整固定成型，穿着更加舒适，且一般不会有雨水倒流的情况。上下两部分结构的蓑衣，当雨下得不大的时候，可以摘下下衣部分，上衣部分当雨披使用，这样人比较轻松。古时挑稻谷去水碓房舂米，这蓑衣的上衣往箩筐上一披可以遮雨。不足之处是穿着时容易雨水倒流而湿了人身上的衣服。
武义棕编历史悠久，在生产生活中为人类在抗衡自然环境中作出了巨大的贡献。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的生活需求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特别是现代工业文明发展，橡胶、塑料制品渐渐代替了蓑衣，席梦思逐渐取代了棕床板。因此，目前新学棕编者几乎已无，不少手工艺人已年老或改行。棕编技艺处于濒临失传境地，保护棕编这一传统手工技艺，对研究中国农耕文明发展和研究民俗文化、艺术造型、编织技艺，以及养身健体、开发利用发展经济等，都是一个新的课题。
作者：陈朝升
原标题：《远去的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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